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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窩抗日足迹 花崗城樓袁家圍(蘋果日報)

袁家圍的裕德利樓曾是祠堂、穀倉及露台,屬二級古蹟。 

【專題籽:一樓一故】
上月同德大押遭拆,坊間雖吵着說其歷史價值被低估,但講到尾是業主心意已決,除非政府或財團出手買斷,否則舊當舖豈敵得過23層商住酒店的經濟效益?
來到梅窩,熱鬧的市街側,護城河後四橋頭村,有座古老的花崗岩圍城袁家圍。周末總見本地一日遊,搖住旗仔望望古樓就走。古樓的石篷早長出雜草,半倒塌的石屋旁,短褲阿伯戴着略舊的金絲眼鏡,叉着腰在淋花。
他是梅窩名人袁哲之,為了這座城樓,守候十年。

今年六十五歲的袁哲之在梅窩這圍城內長大。圍城有主屋、前屋、穀倉、東更樓、西更樓及小農舍。話說三十年代,袁哲之的爺爺袁華照(又稱袁蝦九、九爺,有傳是廣州增城賊爺),在東江、廣州東莞一帶頗具名聲。袁哲之說:「阿爺話佢一槍就打掉阿嫲帶着的耳環。」由於槍法了得,在抗日戰爭時給收編在國民黨將軍徐景唐之下。

「國民黨打主戰場,共產黨只是執手尾」

二次大戰期間,袁華照帶同八十多個部眾來到梅窩,從五華縣請來石匠,在前方的荔枝山打花崗岩建圍。圍外是大片魚塘與稻田,圍內養豬狗羊雞,生活自給自足,打算住上三、五年就能回鄉。那年代的梅窩像大澳,到處只有木搭棚屋、花崗岩建的圍樓。日軍攻打香港時,袁家圍的槍樓,向着涉水而來的日軍,成功阻嚇日軍沒攻過四橋頭。講起爺爺袁蝦九,袁哲之變得好中氣:「我阿爺直情是抗日英雄啦!打過日本仔有戰功的,連共產黨都承認的。國民黨打主戰場,共產黨只是執手尾。這些歷史不能抹煞。」
當時好多名人走難到袁家圍,如創立金邊的士的曾榕、律師廖瑤珠的爸爸廖恩德醫生、藝術家何香凝,還有東江縱隊副司令王作堯,都是他爺爺救回的。袁華照一下子變了梅窩的保長,村裏大小事項,誰家的牛吃了誰家的農作物,都要找他評理。日本仔侵華時開倉派米,六十年代英政府希望本土化管治時,也請他當首屆村長,從此袁家成了梅窩的領頭羊,袁哲之:「所以我都一樣這樣做,否則我怎做議員,做村長。」1950年袁哲之出世,從小記得來拜候爺爺的人多到數不清,「港督麥理浩、署理港督夏鼎基、前布政司鍾逸傑,雅麗珊郡主在長洲擺兩圍枱,我都是座上客。」如今每年雙十節,他都在梅窩筵開幾席慶祝。搞了幾十年,一年比一年熱鬧。

槍樓小小的槍孔,正好對着當年從魚塘進襲的日軍。屋前有由船上取下來的古炮。

「逃難過來的,有瓦遮頭就算了」

袁家在梅窩雖有地二百多萬平方呎,但袁家圍範圍倒不大,最高峯住有一百人左右,裕德利樓同時是祠堂、穀倉及露台,今日一片狼藉,當年卻可睡四十多人,「都逃難過來的,當時有瓦遮頭就算了啦!」運輸不便,那時的農作物都不值錢,生活自給自足,多出來的農產品,最多走兩小時山路,經過南山,拿到位於南大嶼山的長沙賣,很刻苦。村裏只得袁家孩子有鞋穿,就是「比農民家庭富裕許多」。袁哲之:「那時媽媽負責煮大鑊飯,一煮就四、五十人開飯,那大鑊,今日仍擺在倒塌的主樓裏。」武器庫有十多支槍,間中拿子彈出來燒槍,演練,五十年代雖有警署駐防,村民還是有自己的一套維持治安的模式。到七十年代就把槍交出去,「免得麻煩又怕流失。大家都想安居樂業,搬到城外工廠工作,農場都開始式微了。」
二次大戰期間,物料不足,故城樓水泥下的鋼筋排得很疏,水泥裏混入碎石,密度粗疏。1962年颱風溫黛襲港時,其中一座的磚瓦屋頂給打塌了,那時候大陸封鎖,香港沒有磚瓦與杉木,袁華照親自落手,與部眾用鋼筋水泥架起橫樑,再作多片巨型水泥板,以砌屋瓦的方式補天花。山寨原料,層層叠的水泥天花居然頂了近半世紀。抬頭,天花板竟貼着五、六十年代的報紙,袁哲之:「那時修葺,水泥開得太稀,就用報紙貼住,結果就留下來了。」近幾年來每逢打風下雨,都要剝落一些。

袁華照(右)雖出身混混,卻打出天下。每座樓都有不同座向,打堡壘戰時,可作掩護之用。圍裏養牲畜,戰時食物不足他們也開放糧倉濟民。
袁哲之曾任大嶼山區議員,聲稱在梅窩人人認得他,相當架勢堂。屋裏的樓梯只有幼幼的一條鐵作欄杆,但當年銅鐵短缺,有鐵在家是富裕的象徵。袁家圍的另一邊,東更樓前曾是大大片魚塘及水稻田,現已變成停車場。

「再不修就真的要倒了,你都唔嗱嗱聲」

過去好多人說要買下袁家圍,袁哲之卻無動於衷,他想把房子修葺好,讓人知道梅窩有這麼一段歷史,「我這裏跟景賢里有甚麼分別呢?沒分別的,就景賢里豪華一點,但一樣有歷史價值。讓歷史流傳,收穫也許更豐。我不缺錢,但我自己花一百幾十萬,買來不當的物料修出來就不成樣子,為免破壞,就此停下。」惜物,就是如此,惟政府不這樣想。十年前,古物諮詢委員會開始跟他聯絡;2009年古物古蹟辦事處把圍村評為二級古蹟。他希望藉着古樓,留下這段歷史,「賣又有何用?你多給我一個零也沒用的。衣食足知榮辱,希望這裏有機會做博物館或文化館之類,就是梅窩地標了;我們這一輩人守衞着這裏傳給下一代,薪火相傳。越遲做技術越好,我一直在等,咪就喺度等。」可惜那些質量不佳的水泥天花板,近年每遇暴雨都要再倒一些,他心急了,對政府有微言,「再不修可能就真的要倒了,你都唔嗱嗱聲做好佢,我信你你都唔搞,你係咪不務正業,做唔到嘢吖!係咪先吖?」

當年裕德利樓瓦頂屋頂倒塌,袁華照以水泥製作橫樑,承托以瓦叠式排列的水泥板。當年資源缺乏,看到天花板的鋼筋非常疏,水泥混有蠔殼及碎石。因為沒有輕身的瓦片,他們在裕得利樓加建花崗岩(紅圈示),才可以換上重身的水泥屋頂。

賞城非選美 豈能捉錯用神

我們認知的「圍」,都是像吉慶圍那樣,四面有十呎高牆,把許多戶許多房圍起來的圍村。但其實在中國建築裏,「圍」的概念未止於此。
袁家圍雖然小小的,香港建築師學會文物及保育委員會梁以華先生卻對它給予高度評價,認為要欣賞這座「圍」,應以整個圍城結構,從人類學或文化學的眼光去看,梁以華:「其實我好唔鍾意一般市民,常用這座那座歷史建築外觀較漂亮,比較它們的價值。」例如說早前被評「香港仲有好多轉角樓」,而且唔太靚的三級建築同德大押,因為「唔夠靚」就「拆咗佢」。「其實係要看同一建築類別,建築物能否講得出故事。」如景賢里講出二、三十年代,華人開始流入上流社會的故事;而袁家圍講的,是二戰如何令一個軍人,山長水遠由增城遷來梅窩定居的故事。疏落鋼筋,粗碎石水泥蓋天花,顯示當年物資缺乏,居民就地取材,從小小的細節卻能看出當年梅窩的地理環境、山水面貌、生產能力,以及客家人如何跟當地人共同生活的面貌。
所謂「圍」,可以以牆、以屋、以田、以樹、以河道甚至山勢圍繞,都是「圍」。袁家圍的「造型」,像惠州的「圍屋」。而當年袁華照被收編在國民黨將軍徐景唐之下,守護惠州,所以估計南下時帶來大量惠州客家人。袁家圍幾座主樓本處高地,後有城牆及護城河圍繞;而前方低窪地帶則有水稻、魚池、豬欄那邊有圍牆,所以屋前的小槍樓,及門前大炮一致指向的前方魚塘,就是敵人唯一能攻的地方,正好有惠州圍屋的韻味。
更珍貴的,是在今日「土地問題嚴重」的香港,好少私人業主,仍保留住五座百年歷史建築,「其實即使做了古蹟評估,都冇乜金錢價值。」香港現在有個FAS(Financial Assistance Scheme),發展局向私人業主支付100萬元以修葺歷史建築,但即使申請到,對古蹟修復實在杯水車薪,修得牆來修不了天花。真係拆咗佢起酒店更好?「所以我沒法子不佩服袁哲之先生,因尊重家族歷史而努力保留古蹟。」

梁以華說大家習慣從建築美學看古蹟,靚樣定生死。其實從其歷史事迹的角度去看,才更有趣珍貴。1973年的東更樓(箭嘴示),正前方是魚塘,背靠高地與護城河,易守難攻。整個袁家圍的結構與座向,是二戰的見證,十分珍貴。梁以華提供圖片

記者:陳慧敏
攝影:楊錦文
編輯:黃仲兒

美術︰吳子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