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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曉蕾:香港點解愈來愈熱? (1228)

 


2016年7月22日香港經歷了44年來最熱的大暑,這當然和氣候變化有關,國際專家去年已經估計2016年的平均溫度會破紀錄地高,可是香港愈來愈熱,也和城市設計有關: 中文大學建築系教授吳恩融 直言因為城市規劃: 「今天能擠得進市區風,只是八十年代的三成多。 」

以下這篇報導刊於我的書《有米》。

*   *   *

香港愈來愈熱的其中一個原因,是欠缺規劃的高樓大廈。 天文台曾經比較香港和澳門在一九五一年至二零零七年的平均溫度,香港每十年上升0.17℃,比澳門的0.10℃高出四成,再把年份拉闊至一九零一年至二零零七年,香港平均溫度更比澳門上升超過五成。天文台假設澳門期間的城市化比香港慢,因而推斷:香港有一半的氣候變暖,是城市化造成的。

旺角的居民都會記得二零零四年,六十層樓高的朗豪坊平地崛起直插上天,登時把區內奶路臣街由西向東的整條通風長廊,擋住了。

沒有風,會怎樣?

「沒有風,會死掉嗎?可能習慣後甚至不覺一回事,不過後遺症是一有瘟疫,便難以控制,像SARS(非典型肺炎)。」中文大學建築系教授吳恩融一針見血地指出。他二零零二年開始受政府委託研究城市裡建築物對通風的影響,並且統籌編製香港都市氣候圖(urban climate map)。

如果政府會像德國、日本一樣肯跟著氣候圖立法規劃城市,朗豪坊的設計一定不一樣。 說來諷刺,政府著手研究建築物對城市的影響,最先是應地產界要求。 二零零二年一些地產商不滿政府對通風及採光的規定,覺得廚房的窗要對外、不可對著天井等等要求,限制了樓宇設計,政府於是展開研究。

吳恩融說當年:「地產商覺得不夠光,就開燈;沒有窗,就裝抽氣扇,而政府,我覺得是回歸後不希望收入減少。他們找我研究,希望有數據支持放寬——但顯然找錯人!」 吳恩融的報告不但不建議放寬,反而要加強管制,增加樓宇的通風和採光。「有高官對我說:『無光唔會死!』『但無光會盲呢!』我答。地產商威脅要開記者會,揚言加強管制樓價會貴一倍,我說好啊,看市民信我,還是信你?」 報告交給政府後,便被雪藏,直至爆發SARS。

政府並且再委託吳恩融進行「空氣流通評估方法可行研究」。這次研究結果納入了《香港規劃標準與準則》第十一章,然而建築新規章和舊規章同時並行,發展商可以自行選擇是否跟從。

二零零六年吳恩融更得到撥款要在三年內制定「香港都市氣候圖」。

「氣候圖」率先在二十多年前於德國使用,當地政府立法規定:任何建築均不得影響周邊環境。每一個德國城市都做了仔細的環境數據圖,清楚知道城市的風向日照等,以此限制建築的高度密度等。 東京在完成數據收集後,也隨即定什麼地區情況最惡劣,優先整治,區內若有重建項目,都必需考慮整體城市環境為大前提。

了解如何製定氣候圖,就會明白什麼原因導致香港又熱又悶。 吳恩融的研究團隊首先把香港分為六個圖層再分成兩類,第一類有三個圖層,顯示三項原素影響城市會否很熱:

1。築物體積 — 大體積的建築物收集了太陽輻射、減少空氣流動,不單儲存更多的太陽熱量,同時亦減少可見天空,就算到了晚上,仍然影響散熱。

2.地形 — 海拔越高,氣溫越低,香港多山,也影響受熱程度。

3.綠化空間 — 綠化設施可以降溫和遮陰,降低周邊地區的氣溫。 把這三幅圖加起來,就是「熱能壓力」圖,可以分析影響局部地區熱能壓力的重要變數,建築物吸了太陽幅射,又沒有綠化設施,加上位於平地,也就熱熱熱。

第二類的三個圖層,是三項原素會影響通風:

4. 地表覆蓋率 — 香港建築有高度限制,卻沒限制佔地的覆蓋率,一個大蛋糕似的平台,其實比同樣體積的柱狀建築更擋風。

5. 自然植被 — 草地比起林地,更能讓城市通風。

6. 與空曠區域的距離 — 鄰近海濱、空曠地段、或者有植被的斜坡,都可以增加空氣流通。

把這三幅圖加起來,就是「風流通潛力圖」,可以分析影響風環境的重要變數,如果好多大型平台單位,沒有草地,距離海邊和空曠地段等很遠,風就很難吹進來,也就悶悶悶。

把 1+2+3加起來,就是「熱能壓力」圖,愈是愈深色的地方,愈有壓力覺得熱。

4+5+6加起來,就是「風流通潛力」圖,愈是深色的地方,愈有潛力讓風吹進來。

然後綜合分析,便是氣候圖的草圖:

深深淺淺的綠,只要保護不變;米色到橙色,開始要採取行動,紅色到棕色的都是「重災區」,需要馬上採取行動。那些地區對香港人一點也不意外:上環、中環、灣仔、銅鑼灣、北角、尖沙咀內街、油麻地、旺角、荔枝角、觀塘等等,直衝上天的建築物,龐大而密集,連走在路上也覺又悶又熱,半點風也沒有。

風可以分為十度,人只需要有1.5度的風,已經會覺得舒服,並且可以吹散困在城市中的熱氣和汽車噴出來的廢氣,但在這些重災區,風度甚至少過0.1度。

由於建築物的體積和覆蓋率都沒有規劃,把香港三分二的風都擋住了,今天能擠得進市區風,只是八十年代的三成多。

天台綠化,可以幫助香港涼快一點嗎?吳恩融搖搖頭,歐洲日本等地方行得通,因為建築物離地十米八米,香港的天台卻是六十到一百米高,離地遠,面積又細,綠化的好處不足以應付城市的熱。

「馬路兩旁,要種樹。」他斬釘截鐵地說,綠化的高度由地面到二十米,才能吸去折射的陽光。 現在有不少聲言節能減碳的物料,由頂層到玻璃窗各式各樣的產品,都說用了可以減少建築物吸熱。可是吳恩融坦言作用都不大:建築物的座向和設計若然沒有一早考慮環境因素,建成後很難彌補。香港的建築物使用鋼筋水泥,太陽熱,鋼筋水泥吸熱,夜裡太陽落下,建築物卻繼續散熱,熱氣都困在石屎森林裡,散不出去。 他的建議很直接:增加地面種樹,減低太陽折射;減少大廈佔地面積,騰出空地讓鋼筋水泥可以散熱。 在一切靠地產的香港,這簡直匪夷所思。

氣候圖如期在三年完成,政府一直雪藏到二零一二年特區政府將近換班,才在年初「輕輕」推出諮詢文件。規劃署根據吳恩融呈交的氣候圖的草圖,再把全港分為五個區域,按每區情況保留或改善通風設計,例如增加綠化空間、減低地面覆蓋率、增加建築物通透度、甚至建立「通風廊」。 對於熱悶的「重災區」,諮詢文件建議必須實施緩減措施,包括增加開敞空間,在綠化街道,植樹,並且不建應再發展。用地正面長度超過140米的發展項目,亦要進行空氣流通評估。

諮詢文件舉行了連場[諮詢],二零一三年規劃署表示新規劃地區都會參考,可是報告建議「高度敏感」和「極高度敏感」的區域應盡可能保留區內的風道或通風廊,以及屬於低密度的GIC用地,但政府仍然將一些位於兩個區域的 GIC或綠化用地,加入賣地計畫內。規劃署總城市規劃師蘇震國接受傳媒訪問,答覆竟是一個反問:「大家可能會有疑問,為何(政府)左手做了研究,建議不要『搞』這些地區的GIC用地,右手就將這 些土地拿去買﹖」

沒有答案。

氣候圖在香港,可能僅僅是參考作用。 吳恩融難免失望,他說新加坡已經立法限制建築物的佔地率,起碼要預留四、五成是空地,可以綠化、通風、散熱:「新加坡政府和人們,對生活質素都有要求,整個發展都比香港長遠。」

他強調只要長期堅持,香港是可以變涼快的:密集的地區,在重建時要求大廈之間預留距離,就算不能像「扇面」改善整個區域,便盡量保留一條通風道,再不行,一個綠化點也是好的,例如中環街市已經是中區的透氣位。

他指出,香港不是沒試過增加通風而拆樓:「一八九四年黑死病蔓延,政府便拆掉中西區很多樓宇,那次死了十萬人。我估計最嚴重的瘟疫還未發生,是否一定要去到這個地步才會回頭?」 

大政策也許只能繼續監察推動政府,小行動,卻是大家都可以馬上參與。

吳恩融在中大的辦公室一直沒開冷氣:他放一個小風扇在地上,再在最高的窗門裝一個抽氣扇,風便從低處吹向高。

涼風輕輕吹遍全身,不但更舒服,還不會吹亂桌子上的文件。 不靠冷氣而感覺涼快,是學問。 他瞄一瞄辦公室的溫度計:「攝氏二十七度,好舒服,政府建議冷氣機溫度在攝氐二十五度是傻的。」

會否覺得熱,有三個因素:人體溫度、福射溫度、風。風可以令人感覺涼快,假設辦公室的溫度不變,但一關了風扇便會覺得熱,所以室內要有足夠及適當的窗門產生對流風。另外,太陽是主要的熱力源頭,減少陽光曬到建築物,就可減少鋼筋水泥儲熱,也不會在日落後仍然散熱,令室內悶熱,最直接的方法是在牆外裝百葉簾,次選才是室內裝窗簾。

令室內涼決的方法還有很多,像台灣「平民綠建築推手」邱繼哲所寫的兩冊《好房子》,便有詳細介紹。

不過吳恩融強調,建築物的座向和設計一旦忽略通風和遮陽,事後能做的實在有限。 「香港人為何要看示範單位,而不是實際買的單位?地產商為何不提供這單位的通風效率有幾高,能源效益有幾好?或者環保系數是幾多?」吳恩融坦言這些和生活有關的資料,建築師全部都會知道,但市民買樓卻被蒙在鼓裡:「香港人為什麼不要求?如果懂得堅持要有對流窗增加通風,地產商還敢只用會所作招徠?」

不但沒要求,而且貪方便。 開窗要站起來,要用幾個動作,力氣比按下冷氣機的電掣多,如果用遙控器開冷氣更是連站起來也不用——可是方便,是有代價的。所消耗的能源,帶來溫室氣體導致氣候變化。

吳恩融最近很氣建築系的學生:一進課室便開著全部的燈,開著冷氣,然後開窗,說是沒有新鮮空氣,再然後呢?去吃飯就不回來了。一整晚,燈和冷氣都沒有關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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