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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年手寫6,000勁揪體 港人港字(蘋果日報)

Kit Man製作「勁揪體」歷時兩年,每天約寫20字,再交由助手後製。

Kit Man製作「勁揪體」歷時兩年,每天約寫20字,再交由助手後製。 

若要重新學習中文,要從繁體字和簡體字之間選擇,繁體字大概是不二之選。這是一個關乎文化、歷史乃至空間美學的問題,有些東西,簡化了,意義必然失卻。每一個部首,每一筆,每一畫,都蘊涵着文化意義,而在每一個有華人的地方,都有一種專屬該地方的字和詞。

創作「勁揪體」的Kit Man成功眾籌後,消失了兩年,埋頭苦「寫」6,000個香港常用字,當中更有不少我們以為只有讀音而不能寫出來的粵語字。望穿秋水,終於埋尾,下月先有展覽,再逐一發貨,合922位港人之財力,成就了一種「字體」的誕生。
記者:梁嘉麗
攝影︰李家皓

勉強來說,Kit Man並非「造字」,他也笑言自己不時被人罵破壞造字傳統。的確,造字其實是一套系統,而且需要有着必然的規律,同一個部首就要以同樣的形態出現,一「撇」先要造出不同斜度的撇,然後裝置於不同的字,講究的是系統化,從而在一個方形的框中組裝出一個字,是一種空間的美。然而,Kit Man設計的「勁揪體」,絕對有違傳統,而且系統欠奉,他說由始至終,造這些字都是從設計角度出發,是一種多媒體藝術創作。

勁揪體始於2014年傘運「我要真普選」橫幅。勁揪體始於2014年傘運「我要真普選」橫幅。

只要看過他寫字,就完全明白是甚樣一回事。桌上的電腦屏幕旁,放着一個垂直的毛筆架,不同大小的毛筆懸掛着,他拿起一支最常用的,再拿出一張正方形白紙,然後在上邊寫一隻字。每一張白紙,只寫一隻字,在過去700多天,每天他都在寫字,有時靈感到,一天可以寫20多個字。每個字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,你可以說他根本不是在造字,而是在寫字,甚至是「畫字」。

他執毛筆的手勢,跟傳統不同,更像拿着畫筆,他亦直言不諱,「我沒有書法底子,毛筆只是創作的其中一種工具,我寫的不是書法」。要是傳統書法家看見他如此寫字,大概會嚇得當場吐血,又或者罵他背棄傳統。「勁揪體」踩了兩個很大的地雷,一個是造字,另一個是書法,兩者都是有着源遠流長的傳統,一旦偏離,足以讓他腹背受敵。但他亦沒有轉彎抹角,爽快承認自己從來不跟從傳統,更無意成為專業的造字人或書法家,從來,他都只承認自己是「多媒體創作人」。

「勁揪體」本名「獻醜體」,Kit Man覺得自己的字不算美,只是在「獻醜」。美醜本是主觀,有那麼多人願意用金錢支持他造字,除了字體本身受人喜愛,更是因為其內在價值和意義。字體始於2014年的傘運,再於2015年的港足比賽中被人廣泛使用和認識,紅底白字的「香港勁揪」四個大字,不只奪目,更深深印入香港人的腦內,「很多人都記得這四隻字,還建議改名為勁揪體,這個名其實『好鬼廣東話』。」

於2015年港足比賽中被人廣泛使用和認識,紅底白字的「香港勁揪」四字,深印港人腦內。於2015年港足比賽中被人廣泛使用和認識,紅底白字的「香港勁揪」四字,深印港人腦內。

6,000多個字中,有不少是粵語字詞,當中3,000多個是常用字,已涵蓋99%的用字,而為了另外的1%,Kit Man還要多做3,000字,吃力得很,卻依然未能完全涵蓋所有字。他說這套字體本身在設計時,一直只建議用於做「標題黨」時使用,不建議當作一般使用字體,而且還編寫了字體組合程式,只要打入標題,就會自動不規則地砌在一起,就如文字雲。

因為逐隻字手寫出來,沒有系統,不跟傳統, 卻又有另一番風味,在過程中,他沒有預先設計某一些字的形態和格式,卻是每次執筆時,隨心而寫,所以每個字都是不同的。記者狐疑,其實只要寫上部首,然後用電腦程式組裝不同的字,不是更省時嗎?他認同,卻搖頭說不能這樣做。

選擇以逐個字寫的方式造字,只因他在眾籌時的承諾,「我承諾了一定要每隻字寫出來,與其說這是造字,倒不如說這是一個記錄,記下整個過程,如果『偷雞』用電腦砌字,整件事就失去意義了」。好一個誠實遊戲,他信誓旦旦的說只有真誠地做,才算對得住自己。

蚊型展的「文字瀑布」以投影方式展示勁揪體,將文字向觀眾「照頭淋」。蚊型展的「文字瀑布」以投影方式展示勁揪體,將文字向觀眾「照頭淋」。

兩年前,他許下了兩個承諾,除了不用電腦組裝造字,另一個承諾就是辭去正職,全職寫字。當時的眾籌目標是60萬,「一開始太衝動,以為60萬足夠,完全未計找律師申請專利、買軟件等費用,幸好最後籌得74萬」。

由雨傘到港足,「勁揪體」的出現和延續,似乎跟社會事件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,語言、文字本身就存在於極度政治化的領域,常言道,我們的思考模式極受文字和語言影響,充 滿敬語的日語反映社會的階級形態,語法結構繁複的德語展現德國人的嚴謹,而粵字亦充份體現香港人的靈活性格,在語言造字上,更是充滿創意。但讓Kit Man真正考慮發展一套新字體的轉捩點,卻是教育局於2016年推出、要求學生學習簡體字的諮詢文件。

雖然已事隔兩年,他談起這件事,依然咬牙切齒,「希望社會知道,不少人仍然注重正體字!這是我們文化的根,在學習上,繁體字中有不少元素有助學生理解中文,每隻字的形狀都代表着獨特的意義」。

訪問後,他更特地再發短訊,把製作理念再說一次,生怕自己忘了說。「我只是一個普通人,在自己的崗位上,做值得做的事。個人力量有限,但這個地方有很多出色的人,每人少少努力,就能為社會做一點事」。也許造字只是眾多堅持中的一種,但每個人都會有一些值得堅持的事,而他念茲在茲的,就是要造出一套屬於香港人的字體。

始於社會事件,「勁揪體」作為一種專門為標題而造的字體,也許在日後的社會事件中,將會頻繁地出現,Kit Man說當然希望見到這事發生,這亦是他創造「勁揪體」的初衷,但結果與想像,從來都有着距離,他卻坦言即使結果不似預期,也要堅持,「不會因為見到結果才堅持,無論如何都會做下去,我沒有選擇,這裏是我的家」。

字體之所以「勁揪」,是兩年以來造字的艱辛,更是一種對這個城市的執着。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努力做好自己能力範圍的事,也許他未能忠於傳統,也許他的造字方法不夠嚴謹,但在如此紛亂的世情中,若容得下講究美學傳統的造字法,大概亦容得下這種只想為這個地方出一點力的癡心吧! 

 

字體作工具 重奪文化語言權

Kit Man決心造字,是為了「撐」粵語和繁體字。 

「勁揪體」當中約5,000個粵語常用字,是由「粵典」提供的,創辦人阿擇覺得雖然造字與建立粵語詞典的目標不同,卻認為Kit Man願意為香港人創作一套字體,實在難得。「很多人造字時,沒有考慮粵語,如果能在設計字體時,就已考慮粵語用家、造粵語字,會更好亦更完整」。

毛筆手稿會於12月勁揪體蚊型展展出,Kit Man說最難寫的是筆畫最少的字和標點符號。毛筆手稿會於12月勁揪體蚊型展展出,Kit Man說最難寫的是筆畫最少的字和標點符號。

字典不代表一切

很多粵語字詞,我們都懂讀,卻不懂寫,而「勁揪體」所涵蓋的,就有不少粵語字,可以作為標題和書寫之用。然而,口語跟書寫的割裂,阿擇解釋是歷史使然,「北方語言成為了書寫語言,才不足100年,其實文化歷史上,從來也是先有語言,後有文字,我們現在是用粵語去學習別人的書寫系統。因為社會壓力,令人覺得粵語比較低等,不會放入書寫層面」。

例如香港大學學生會出版的刊物《學苑》,過去一年就有不少文章以粵語來書寫,而如果這是一種重奪文化和語言權的方式,「勁揪體」就是一種工具,表面上是一套字體,但最重要的卻是其文化意義。

粵語被視為低等,不成體統,與「勁揪體」的命運,竟有着驚人的相似度。縱使被視為低等,卻絕對沒必要妄自菲薄,因為語言和文字一直都在進化中,而我們認為牢不可破的規則,也非固若金湯,「整個文字和語言系統並非在字典內,查不到不代表沒有某個字,我們每天都在建立規則,例如『啦』和『喇』,音調不同,『啦』代表建議,『喇』代表時間的轉變,以前一律只用『啦』,近十年很多廣告都用『喇』。有書寫的需求,自然會發展出一套約定俗成的粵語文字法則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