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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知巷聞﹕新機場 / 沉香賊 偷走了沙螺灣(明報)

【明報專訊】當第三跑道的討論沸沸揚揚,赤蠟角機場如常繁忙。

每隔幾分鐘,又一架飛機踏盡油門衝上雲霄,跑道二百米外的對岸,是四千年前已有人迹的沙螺灣。

宋朝時期,這裏是盛產沉香之地。

於是,古籍上,都只有「沙螺灣」之名,後來因為沉香而得名的「香港」,也是很後期才出現。

這天,在聽說新界又有沉香被盜後幾天,我們走到沙螺灣村,訪尋沉香古道,在轟轟飛機升降聲之中,聽村民說起繁盛而寧靜的那些年。

這是一個尋根的旅程。

「在歷史紀錄裏,這裏是很重要的地方。」

在香港被英國殖民之前,《新安縣志》對香港這地方的記錄最為詳細,裏頭談及「沙螺灣」,其實比「香港」兩字更多﹕「香樹,邑內多植之,東路出於瀝源,沙螺灣等處為佳。」在大嶼山仍然盛產沉香的時代,香木都會經山路運到沙螺灣作為集合地,然後運到香港仔石排灣,再轉運至集散地廣州。「這裏在宋朝已開始有種植香樹,至明朝,這裏是包裝、加工的地方,一箱箱運出去。」

追沉香者 是修行中迷失

何佩嫻是大澳環境及發展關注協會的主席,多年來為了保育沉香,翻看文字記載,也走進不少古村,收集村裏幾百年來傳承的口述歷史,組織成一個關於這個地方的歷史、文化。「有幾百年歷史的古村,通常都有風水林」,而香港人的風水林,通常都有沉香。香樹在古村裏,神聖而且用途多,「它算是最上等的香木」。嫻姐信佛,說在佛學裏,除了鬼神以香為食,人們要修行,也會聞香入靜。「沉香的味道是清香,不同檀香,檀香比較濃和俗。所以有人說沉香是香木之中的上品,台灣甚至有人吹捧它為神香,認為它可以更容易帶人去神的境界。」於是,沉香木有價有巿,香港山林中的沉香都被砍清。偷木者當然罪大惡極,盲目追捧沉香的人,也在修行中迷失了,「他們說,愈靚的沉香,愈容易得定,但這是本末倒置,當你不去追求,即使不聞香,也可以進入好高的境界」。

這天,她帶着由何鴻毅家族基金贊助的「土沉香保育大使培訓計劃」的學員到沙螺灣村,認識了札根這裏幾百年的文天祥後人,看過他們本來種有沉香的後山。「以前,這裏有個香木林。我們村民,取香木,是從樹幹下面大約三分之一開始鑿,每次只取幾吋而已。鑿出的香木,曬乾後,拿去神廟,放在香爐燃點,好香的。每一年,鑿不同的樹,今年這棵,明年那棵,這樣香樹可以繼續生長。後來大陸開放之後,好多偷渡客來這裏偷木,斬斬斬斬,全棵樹斬,連根拔起的斬。」

不止沙螺灣村的風水林,通往東涌的唯一山路,本來也沉香處處。「以前的人,在梅窩那邊把沉香運到沙螺灣村,就是走這條山路」。這天我們沿途都再看不見沉香,只見路旁山坡有一堆堆舊牀墊,村民說,蛇匪猖獗的年頭,他們甚至長期駐紮在此,日日斬樹。「沉香樹,根不斷,都可以生存下去。人如是,國家如是,一個地方,不會把自己的根斬斷。現在我們說要改善社會,首先要有個立根之地。但我們其實是什麼人?我們來自哪裏?我們的文化是怎樣?我們要尋根。」

建機場 沙螺灣封海

不過,現在的沙螺灣村都已經面目全非。沙螺灣村,本來臨岸的沙灘有沙螺沙蜆,文先生說,這裏的沙螺不用挖,只消用腳踢一踢沙,就自然會找到沙螺。六○年代,香港旱災,政府把這裏的沙運往石壁建水塘。然後,就是赤蠟角機場二話不說建在沙螺灣對出海域,完全攔截了從北而來的海水。現在,沙灘變成廢灘,涌口再沒潮水,漁民無魚可捕,沙螺灣村,逐漸變成破落荒村。

沙螺灣村 那些年 那種香

沙螺灣村,全盛時期有七百人居住,現在幾近凋零,年輕的都遷到巿區去,有些甚至舉家移民,留在這兒的,大多是老人家。文先生自小在沙螺灣村長大,來到村口,他說村口的「城牆」本來有門,牆上種滿有刺的劍麻,防止有人爬牆入村,門口還會有人站崗。現在劍麻已枯萎,門也被拆掉。

沙螺灣村後,有一個風水林,本來沉香樹處處。文先生說,大時大節,他們會從沉香樹的樹幹,割取香木,曬乾後放在神廟的香爐中燒,「那種香味,很香」。「我們取香木,是在樹幹下面大約三分之一的地方,拿幾吋而已,而且每一年拿不同樹,這年取這棵,明年取那棵,這樣沉香樹可以繼續生長。但那些偷沉香的偷渡客,全棵斬。」十多年前,蛇匪猖獗時,他們駐在大嶼山日斬夜斬,把珍貴的沉香樹連根拔起,有一段時間,甚至就在後山駐紮,這日我們登上山時,途經一條山路,旁邊堆了幾張牀墊,「村民說是當年的蛇匪留下的」。現在,樹都被人斬清了。

救人沙灘變無人球場

沙螺灣距離東涌幾公里,走山路要超過一小時,乘渡輪則只需十多分鐘,但每天來往沙螺灣至東涌只有三班船,交通十分不便。

在沙螺灣渡輪碼頭登岸後,往西走約十分鐘,是一個簇新的硬地七人足球場。村民人數下降,年輕人外遷,簇新都是可以想像的。這個老人家少用的足球場,本來是個沙灘,很多人會來露營,每逢復活節、聖誕節,沙地上滿是帳篷。除此之外,文先生說,這裏也是個臨時直升機坪。「以前有咩緊急事,就有直升機在這裏降落,送傷者、老人家去醫院。現在起了球場後,直升機來不了。有事的時候,打九九九,要四個鐘才去到醫院。」他說,九九九會先派十字車來,但這裏根本沒有車路連接,救傷員會在鄰村深屈徒步走過來,但去到中途會發現路程太遠而折返,然後才找水警幫忙,救傷員從碼頭登岸入村,來回也半小時,「你話係咪要四個鐘?係咪死得?」

「把港大王」伙拍天后娘

沙螺灣臨海的岸邊,就像香港其他地方一樣,有供奉海神的古廟看守。不過,這裏不止一個天后或一個洪聖爺,而是兩個「拍住上」。

古廟外是空地,每年都有大型打醮活動,不過文先生說,以前空地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一,後來填海才擴闊了。空地外,以前沒有圍欄,他小時候會在廟前的沙灘玩,「這裏的沙很靚,為什麼這裏叫沙螺灣?因為有很多沙螺,不用挖,只要用腳踢一踢沙,就有幾吋長的沙螺沙蜆,大埔的人撿來吃,我們其實用來餵鴨」。沙灘因為建機場而消失了?「都不是。六○年代,香港旱災,政府派沙船來,在這裏吸沙,運到上面的石壁起水塘。」

這天所見,古廟對出的海面,視野完全被近在咫尺的機場遮蔽。嫻姐說,這裏本來遠眺珠海、澳門,在再久遠一點的年代,根據典籍記載,這個海灣每年都遭受洪水災害。「水在北方湧來,風高浪急,潮水很厲害。那時的村民,於是到新安縣請『把港大王』來鎮壓,其實就是洪聖爺。」本來,一個海神就夠壓場,不過後來有一年,村民在清醮時請天后來,請神容易送神難,打完醮卻送不走天后,「幾次送神,都遇上大風浪,村民求聖杯,才知道原來天后想要坐落這裏。那時候已有把港古廟,於是就在它旁建天后宮」。

文天祥最後落腳地

沙螺灣村裏,有個文氏宗祠,是文天祥後人所建。「文氏來到香港後,有兩個分支,另外一支在新田,宗祠也比這裏大。但沙螺灣村這裏,是文天祥最後落腳的地方。」在文氏宗祠外,何佩嫻說起文天祥的故事。「宋末,兩帝逃難來到香港,宋帝昺後來在梅窩登基。元兵追殺到來,最後俘虜了文武兩將,一個是宋帝的舅父楊亮節,另一個就是文天祥。成吉思汗非常賞識忠君愛國的文天祥,下令活捉,但文天祥不肯效忠元朝,臨死前,念了一首《過零丁洋》,當中有一句是『惶恐灘頭說惶恐,零丁洋裏嘆零丁』,就是被元兵追殺至灘頭和零丁洋的徬徨。」當中的零丁洋,有人說是中山縣南零丁山下的海面,也有人說是大嶼山對出海域。

古樟樹 百年幸運兒

現在,沙螺灣村已再找不到沉香樹,但仍有兩棵古樟樹坐陣,較大的那棵,樹幹要八個成年人才夠環抱住,現在可以說是沙螺灣村的神樹、鎮村之寶。

翻查政府的古樹名木冊,其中一棵冊上有名,指它有一百年歷史。但古樹旁有離島區議會所立的牌上,卻寫這樹在未開村前已有,至今有千多年歷史。這樹在日佔期間,曾險遭砍伐,牌上的版本是這樣的﹕沙螺灣村當時的樹木,幾乎被斬清,用作燃料,但日軍不敢斬這兩棵樟樹,因為每逢大雨過後,樹上會有縷縷青煙,村民認為是神靈顯現,日軍於是不敢褻瀆神明。

村民文先生則說了另一個版本﹕二戰時,日軍來到這裏,曾命令村民斬掉所有樹,「高大的樹,斬了就運回日本,矮樹斬了則燒掉,日軍怕有游擊隊埋伏,事關當時有東江縱隊在大嶼山活動。但村民斬掉所有樹,也寧死不斬這兩棵樟樹」。

文/ 陳嘉文

圖/ 陳嘉文、林俊源

編輯/方曉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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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螺灣村已有八百年歷史,這個村口,用赤鱲角的石建成圍牆,以前上面種滿劍麻防盜。(林俊源攝)

沙螺灣村已有八百年歷史,這個村口,用赤鱲角的石建成圍牆,以前上面種滿劍麻防盜。(林俊源攝)

沙螺灣外,不足二百米,就是赤鱲角機場跑道,本來清幽的鄉村,現在遭受噪音滋擾,生態污染也愈來愈嚴重,村民唯有外遷。(林俊源攝)

碼頭旁的球場,一般都是處於無人使用的狀態。但在球場新建之前,這裏本來是個沙灘,有需要時,直升機會在此把村民送到醫院。(林俊源攝)

把港古廟供奉的把港大王,其實就是洪聖爺。一般漁村只會供奉一個海神,這裏則有兩個守住。(林俊源攝)

沙螺灣是宋朝文天祥擁護小皇帝逃難的最後落腳點,這座文氏宗祠,由文天祥後人所建。(林俊源攝)

古樟樹有千年歷史,樹幹粗壯,日戰時幾乎被砍掉。(林俊源攝)

連接沙螺灣與東涌的東澳古道,古時是運送沉香木的山路。現在沉香已被斬光,古道旁的海域也空降了一條機場跑道,噪音不絕。(陳嘉文攝)

蛇匪盜沉香猖獗時,一度在山邊駐紮,這些懷疑是他們當年留下的牀墊。(林俊源攝)

何佩嫻

文先生(右一)-文天祥後人

沙螺灣外,不足二百米,就是赤鱲角機場跑道,本來清幽的鄉村,現在遭受噪音滋擾,生態污染也愈來愈嚴重,村民唯有外遷。(林俊源攝)
碼頭旁的球場,一般都是處於無人使用的狀態。但在球場新建之前,這裏本來是個沙灘,有需要時,直升機會在此把村民送到醫院。(林俊源攝)
把港古廟供奉的把港大王,其實就是洪聖爺。一般漁村只會供奉一個海神,這裏則有兩個守住。(林俊源攝)
沙螺灣是宋朝文天祥擁護小皇帝逃難的最後落腳點,這座文氏宗祠,由文天祥後人所建。(林俊源攝)
古樟樹有千年歷史,樹幹粗壯,日戰時幾乎被砍掉。(林俊源攝)
連接沙螺灣與東涌的東澳古道,古時是運送沉香木的山路。現在沉香已被斬光,古道旁的海域也空降了一條機場跑道,噪音不絕。(陳嘉文攝)
蛇匪盜沉香猖獗時,一度在山邊駐紮,這些懷疑是他們當年留下的牀墊。(林俊源攝)
何佩嫻
文先生(右一)-文天祥後人